孔子:一个君子的文化苦旅

时间:2020-09-28  作者:余秋雨  浏览次数:

今天是孔子诞辰日(9月28日)想和大家分享秋雨先生书中的孔子,共同纪念这位历经2500多年其智慧仍指引我们前行的先贤。

商王朝衰落后,被周王朝所取代。有一个叫微子的商王室成员,应顺了这次历史变革,他便是孔子的远祖。孔子所在的鲁国,也获得了商周文明深深的滋润。当时鲁国已经成为礼乐气氛最浓郁的文化中心,这也是孔子能在这里成为孔子的原因。

[问道]

孔子知道,自己已成为周王朝礼乐制度的主要维护者,但周王朝的历史枢纽一直在自己家乡的西边,他从年轻时候开始就一再地深情西望。三十四岁那年,他终于向西方出发,到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的周天子所在地洛邑(今洛阳)去“问礼”。

他已经度过了自己所划定的“而立”之年,确立了自己的人生观念和行为方向,也在社会上取得了不小的声誉,因此他的这次西行有一点派头。鲁国的君主鲁昭公为他提供了车马仆役,还有人陪同。于是,沿着滔滔黄河,一路向西。

从山东曲阜到河南洛阳,在今天的交通条件下也不算近,而在孔子的时代,实在是一条漫漫长路。

孔子一路上想得最多的,是洛阳城里的那位前辈学者老子。

千里奔波,往往只是为了一个人。这次要拜访的这个人,很有学问,熟悉周礼,是周王朝的图书馆馆长。史书上记的身份是“周守藏室之史”。

孔子第一次隆重地上路,成为一个在路上的人,正是去拜访老子。它的路程实在不近,是从今天的山东曲阜到今天的河南洛阳。老子比孔子大二十几岁吧,孔子是以学生的身份去问道的。

接下来的问题是,孔子与老子见面以后出现了什么情景?他们之间出现了什么对话?这也有很多说法了。由于他们俩人后来谁也没有过多透露这件事情,所以各种说法也只是后人的猜测,猜测其中最大的可能性。其中有两种说法比较有意思:

一种说法是老子看了一眼远道而来、满脸笑容、意气风发的孔子,又看了一眼窗外与孔子一起来的朋友和学生,以及他们身后的马车,他就说:“年轻人要深藏不露,避免骄傲和贪欲。”老子这话当然是对的,但是却包含着对孔子的误会。老年人看到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常常会产生这样的误会。孔子当时的意气风发,一是因为赶了长路,终于走到目的地;二是因为见到了早就要来拜访的老子,这种高兴劲头让老子产生了某种不太正面的联想。这是一种说法。

另一种说法是,孔子刚坐定就问老子周礼,也就是周朝的礼仪。老子说:“天下的一切都在变,不应该再固守周礼了。”按照老子的想法,一切都在变,一切都应该顺其自然,那才是天下大道。最好的归宿是长途跋涉,消失在谁也不知道的旷野。

孔子当然不赞成。他要对世间苍生负责,他要本着君子的仁爱之心,重建一个有秩序、有诚信、有宽恕的礼乐之邦。他的使命是教化弟子,去向各国当权者游说。

他们都非常高贵,却一定谈不到一起,因为基本观念差别太大。但是,凭着老子的超脱和孔子的恭敬,他们也不会闹得不愉快。

这是两位真正站在全人类思维巅峰之上的伟大的圣哲的见面,这是中华民族两个精神原创者的会合。两千五百多年前这一天的洛阳,应该有凤鸾长鸣。不管那天是晴是阴,是风是雨,都贵不可言。

他们长揖作别。

稀世天才是很难遇到另一位稀世天才的,他们平日遇到的总是追随者、崇拜者、嫉妒者、诽谤者。这些人不管多么热烈或歹毒,都无法左右自己的思想。只有真正遇到同样品级的对话者,最好是对手,才会产生着了魔一般的精神淬砺。淬砺的结果,很可能改变自己,但更有可能是强化自己。这不是固执,而是因为获得了最高层次的反证而达到新的自觉。这就像长天和秋水蓦然相映,长天更明白了自己是长天,秋水更明白了自己是秋水。

今天在这里,老子更明白了自己是老子,孔子也更明白了自己是孔子了。

他们会更明确地走各自的路。什么都不一样,只有两点相同:一、他们都是百代君子;二、他们都会长途跋涉。

他们都要把自己伟大的学说变成长长的脚印。

[寻道]

孔子在拜别老子之后的20年,开始了更为惊人的长途跋涉,他在外面走了整整14年,这14年的行走,有一些学生陪着,他沿路讲的话被学生记录下来,他的这些话很想让当时各个诸侯邦国的统治者听。但是他们不听,却被后世2500年间的中国人都听到了,也被世界上很多人听到了。因此,这14年他好像没有走出他期待的结果,却走出了中国文化的世界身份。

这14年,是他从55岁到68岁。这个年龄,即便放在普遍寿命大大延长的今天,也不适合流浪在外了。而孔子,这么一位大学者,却把垂暮晚年付之于无休无止的漫漫长途,实在让人震撼。

更让人震撼的是,这十四年,他遇到的,有冷眼,有嘲讽,有摇头,有威胁,有推拒,有轰逐,却一点儿也没有让他犹豫停步。

因此,他总在路上。

他的这次漫长出走,历史上叫做周游列国。当时所谓的列国,其实都是些地方性的诸侯邦国,是一个个独立的政治实体和军事实体。除了征服和结盟,谁也管不了谁。但孔子却希望让他们在精神文化上取得一些共同语言,他没有成功。孔子一心想着在鲁国做一个施行仁政的实验,但后来实在冲破不了顽固的传统的政治势力,被鲁国的贵族们抛弃了。也曾经对邻近的齐国抱过希望,但是齐国另外有一番浩大开阔的政治理念。齐国宰相晏婴,就不太能够接受孔子的那一套,孔子就只能去卫国了。卫国的君主卫灵公很快接见了他,一见面就问他,你在鲁国拿多少俸禄。孔子回答以后,卫灵公马上说按同样的数字给。这听起来很爽快,不要上班不要干事,拿的俸禄是一样的。但是孔子走那么多路,难道就是在拿这些俸禄的吗?孔子等待着卫灵公来问政,但是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出现。反倒是一个突发的政治事件,牵涉到一个孔子认识的人,孔子面临危险只能仓皇离开。别的邦国也大抵如此。因此每一次都是抱着希望而去,后来又深深失望而走。

他不是无处停步。任何地方都愿意欢迎一个光有名声和学问却没有政治主张的他。任何地方都愿意赡养他、供奉他、崇拜他,只要他只是一个话语不多的偶像。但是,他绝不愿意这样。

那次从陈国到蔡国,半道上不小心陷入了战场,孔子和学生已经七天没有吃饭。孔子看了大家一眼,问,我们不是犀牛,我们不是老虎,为什么总是徘徊在旷野?

学生子路要回答老师的这个问题,说也许我们的仁德和智慧不够,别人不信任我们。孔子不同意,说不,古代那些仁德和智慧很高的人也不被信任,反而被饿死、杀死。学生子贡想回答老师的问题,说,也许我们的理想太高了,老师能不能降低一点?孔子也不同意,说不能为了别人接不接受而降低了自己的志向。学生颜回要回答老师的问题了,说如果我们学说不好,别人不接受,那是我们的耻辱;如果我们的学说很好,别人还不接受,那是别人的耻辱。孔子同意颜回的这个说法。

但他心里一直盘旋着一个矛盾,什么矛盾呢?就是真正的君子应该被世人充分接受吗?一会他认为真正的君子就应该被世人充分接受。过一会他否定了,认为真正的君子不可能被世人充分接受,被充分接受的就不可能是真正的大君子。

这个矛盾,高明如他,也无法解决;中庸如他,也无法调和。

这不是君子的不幸,反而是君子的大幸,因为“君子”这个概念的主要创立者从一开始就把“二律背反”输入其间,使君子立即变得深刻。是真君子,就必须承担这个矛盾。用现在的话说,一头是广泛的社会责任,一头是自我的精神固守,看似完全对立、水火不容,却在互相抵牾和撞合中构成了一个近似于周易八卦的互补涡旋。在互补中仍然互斥,虽互斥又仍然互补,就这样紧紧咬在一起,难分彼此,永远旋动。

这便是大器之成,这便是大匠之门。

单向的动机和结果,直线的行动和回报,虽然也能做成一些事,却永远形不成云谲波诡的大气象。后代总有不少文人喜欢幸灾乐祸地嘲笑孔子到处游说而被拒、到处求官而不成的狼狈,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孔子要做官、要隐居、要出名、要埋名,都易如反掌,但那样陷于一端的孔子就不会垂范百世了。垂范百世的必定是一个强大的张力结构,而任何张力结构都必须有相反方向的撑持和制衡。

在我看来,连后人批评孔子就像批评泰山,为什么南坡承受了那么多阳光,还要让北坡去承受那么多风雪。

伟大的孔子自知伟大,因此从来没有对南坡的阳光感到得意,也没有对北坡的风雪感到耻辱。

……

孔子对我们最大的吸引力,是一种迷人的“生命情调”——至善、宽厚、优雅、快乐,而且健康。他以自己的苦旅,让君子充满魅力。

君子之道在中国历史上难于实行,基于君子之道的治国之道更是坎坷重重,但是,远远望去,就在这个道的起点上,那个高个儿的真君子,却让我们永远地感到温暖和真切。

[成道]

孔子行走了14年,回到故乡的时候已经68岁。回家一看,妻子已经在一年前去世,过了两年,独生子孔鲤又去世了。再过一年,他最喜爱的学生颜回去世了,接着他最忠心的学生子路也去世了。面对着接连不断的死讯,年逾古稀的伟大的思想家一直是扬天呼喊,天丧予!老天要我的命啊!但是就在这悲惨的晚年,他还是在大规模地整理着六经,尤其是在《春秋》上下功夫。把他的大一统、正名分、天命论、尊王攘夷等等一系列的观念,郑重地交付给中国历史。

如果说后来秦始皇在领土上让中国成为中国,那么孔子在思想上让中国成为中国。孔子去世前,正在编《春秋》,听说有人在西边猎到了仁兽麒麟,他立刻怦然心动,觉得似乎包含着一种“天命”的信息,叹道:“吾道穷矣!”随即在《春秋》中记下“西狩获麟”四字,罢笔,不再修《春秋》。他的编年史就此结束,以后的《春秋》文本出自他弟子之手。

……

渐渐地,高高的躯体一天比一天疲软,疾病接踵而来,他知道大限已近。

那天他想唱几句。开口一试,声音有点颤抖,但仍然浑厚。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唱出三句:泰山其颓乎!梁木其坏乎!哲人其萎乎!

唱过之后七天,这座泰山真的倒了。连同南坡的阳光、北坡的风雪,一起倒了。

千里古道,万丈西风,顷刻凝缩到了他卧榻前那双麻履之下。

这双鞋子走出漫长的路,后来将成为很多很多人的路,成为全人类最大族群共同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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